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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记忆中的水
在我小时候的记忆里,总是遍布着这样的坑塘,他们形成的原因不一,但大多是因为盖房或取土,到了雨季,自然而然便成了水寄居之所。在我的记忆里,好像一次次走向这样的水,先是坑塘,这是距离我的脚步和视野最近也最熟知的水域,水的气息穿过老屋和巷道的狭窄和淤塞,在我儿时的空气里不绝如缕,于是我一次次接近它。
似乎林区的小县城里总是这样的场景。低矮的房子,那房子总是有破旧的、出头的橼子,总是尘土飞扬的土道,坑坑洼洼的,分不清道路和平地的地面――平常的时候,它都是半坑水,像是安静的躺在瓦盆里,一些水虫在水面上跳来舞去,弄出些许涟漪,水便漾开去,触到坑边的土岸,泥土和着水的气息便清新的弥漫开来。
到了雨季,雨水都会聚集于此,水布满了坑塘,盛不下的部分会溢到水边的路上和人家的墙边,就像吃饱了孩子,水这时愈发显得纯净了,水的气息升腾在村庄空中,布满了每个角落。
这时,我依然还是会往坑塘边跑的,不管那些路会不会被水埋没,鞋子会不会湿透,我妈妈会不会打我,依然阻挡不了我走向水边的决心。我在它覆盖的地方用记忆和感觉找到以前的道路,并沿着这条道路走回家去,在它漫过的草地上,偶而会捡到一两朵厚墩墩的蘑菇状的东西,然后欣喜地带着这些宝贝跑回家,这是它在我屡次亲近之后的馈赠。
直到现在我在梦里还可以闻到林区里特有的水坑边的味道。
不知道为什么总有这种亲水的情结,坑塘的枯水期是我心中的冬天,也是季节真正的冬天,北方的冬天总是这样,水突然一下子消失了,像在和我藏猫猫,我看见坑塘裸露的骨骼,四周土质样貌不一,那是水嘶咬留下的齿痕,坑底高低不平,狰狞的可怕。但是拿事我会欣喜地看见一两片松软细滑的沙质土壤,在里面会挖出样貌各异的小石子。
我的脚印一天天在水坑边长大起来,水依旧夏来冬走,只是很少再有原来盛大的模样,汛期也不能。我的目光越过它头顶的屋顶、村落,一点点消失在看不见的远处。当然这也是我的记忆,总是不正切,像是为自己童年的美好编造的场景。等到我大一些的时候我就搬到了这个城市。
我总能听到远处有另一片水在呼吸,那声音几乎覆盖了我所有的听觉,直至有一天我站立在它的面前。
然后,我认识了一种叫做比水塘更大的水域,柔软、曲折、逶迤在平原的土地上,让那些看惯了庄稼般心灵会莫名的柔软起来,平原就像一个粗粝的汉子,而那条河流就像一缕温情的汗巾。
我不再满足于水水渠的那片水,当我到了沾河――小兴安岭北麓的最大河流,蜿蜓曲折汇入黑龙江,自南向北穿行于密林峡谷之中,直到此时,我才知道我的脚步已经落后了许多的季节和岁月,它其实很早就在这里了,只是我的视线和听觉把我束缚在那片坑塘之上,水之外还有水,而且还是更大更气象不一的水,这是我走出坑塘后的感觉。我看见河流的美,不只是因为清澈,这种清,是坑塘从没有过的,一生都不会有,坑塘汇集了太多的水源,干净的不干净的,清澈的不清澈的,然后就死死的泡在一起,它的生成决定了它的样貌和本质。
而河流和它最主要的区别就是流动,因为动,水变得有了灵魂,水也成了活水;因为动,水会把泥沙带走、沉淀,留下清秀的外貌和体表;因为动,水草可以生长,鱼类可以生存;因为动,水才不会窒息,还可以制造一些小小的水花诱惑蜻蜓和蝴蝶,以及一切微小的蜉蝣生物……
我看见它流淌过的地域水草丰美,游鱼清晰可数,岸边庄稼殷实丰硕,这是我二十岁以前所看到的的一片理想之水。
曾经我把所有有高楼的地方都叫做城市,多年之后才明白那不过是一座小城,也许叫做镇更确切些。不过这些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我看见了一条围绕它的河流,此时才明白河流的意义,它不只是能流动的,而且还是更宽广壮阔的水域,而眼前这条河就是这样以它的宽广,阔大,让我忘记了它背后的城市和人流。
我看不见它的源头,它的终点,只看见它在流动,宽阔的水面,因为水流的力量激起一串串浪花,它一往无前,仿佛生下来就是为了行进,在一个闸口,我看见它更加威武的气势,庞大的身躯因为不甘出口的窄小,像狮子一样暴跳着、咆哮着,左冲右突,一俟冲出闸门后便像脱了缰的野马,奔腾而去。
我看不清它的心脏,它太深了,深度加重了力度,也使得它面容模湖,不再单纯。
平原聚集不了这么深广的大水,它们屯集了夏天的雨水冬天的雪水,然后一股脑把它们交给山下的水库,恍如家乡那些零散的水交给坑塘,这些天上之水,便通过河渠驰骋在平原的腹地,浸润一方。
我不知它是在平原上画一个圆,最终回归终点,就像家乡的坑塘,还是如那些伟大的江河一样,归向大海,这些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我知道我视野之外还有别的水域,而且它们以更强劲的势力存在着,这让我对水的想象翅膀又一次张开,像我走近的一条条道路,总会有未知的在面前出现,并引领我走向更深的远处和更广阔的空间。
曾经在无数次的梦里走近更大的水域,不清面容,也看不清尽头,看见的只是水,或远或进,或深或浅,我一直向着它行走,却似乎永远走不到它面前。
但我总是相信梦有一种预测的能力,就像一道光,如果在你眼前闪烁,就会有捕捉到它的瞬间。我庆幸我的这种观点终于在一天得以肯定。
考大学的的时候,对于那个陌生的城市我并没有多大的兴趣,临行前,记得和父亲有过这样一番对话:
那里有水吗?我问。
当然有。
水很大吗?我又问。
是啊。父亲答。漫不经心的回答让我感觉不出语言的真假。父亲淡然的性情即便对天大的事情也会举重若轻,这让我在将信将疑中对那条即将到来的充满了幻想。
在面对这条大松花江之前,我说过我尽了所有想象之能事,这不知不觉间也加深了我对它莫名的恐惧,因为我太知道想象与现实之间的落差了,而这种失落不幸被这一次的面对击中,那一瞬,我感到了呼吸的停止。即便我不在想象里一遍遍美化,也难以想见它会是这样的一番模样,几米远处,我就闻到了它的气息,如一具腐烂尸体的味道,被风播撒的到处都是,它庞大的躯体依稀能辨认出曾经的盛世,宽阔的河道布满岁月的痕迹,石壁上依稀还能看见系船的铁环,缓延的河坡上杂草丛生,被半河黑污污的河水浸染的暧昧不明。
在最初的失落之后,我听见许多关于它的话题和传说,这使我不由又一次次走近它,像面对一个落寞的老人。无数次我听见有人说,这条河,已经老了。是啊,它老了,死掉了,喂养过的城市便豪不留情的弃置了它。能怪城市的无情吗?我们每一个人又何尝不是在不停的寻找中也弃置着,脚步只要是有生气的,就不会停止前行的惯性,身后的脚印终有一天被尘嚣覆盖,而眼前的道路正一点点宽广。面对这条大河,我渐渐不再不屑,一切事物都有过曾经的豆蔻华年,我想象着他的过去。它头上的石桥,诉说着之前的辉煌和香美,那时,水面水草丰美,船舶如织,河边人家在水边洗衣,淘米,浩浩荡荡。两岸因了这条江土地丰饶。直到今天。一切都将走进历史,也将被历史封存,桥上的石狮以他们动态的面孔和神情把岁月凝铸在他们生成的一瞬,只有孕育这一切的河流失去了它曾经的鲜美,却把一个城市的繁华浮躁托出地面。
我们已经习惯了对它熟视无睹,对它掩鼻而过,虽然它的流动曾经给它带来昔日的华美。
大学毕业没几年,有次在四矿值班,抬头发现没有更多尘嚣的天空竟然可以看见更多的星星。于是,我总是接口更多的机会留在前线值班,其实只是为了在晚饭后可以看见更多的遍布的星光,常常一个人站在下夜里,想想着无数的故事被低微的虫鸣带着飘进夜色厚厚的大氅之下。
在我的想象里,那里、这里的水的气息都很浓郁,挟裹着水草,漫无际涯的释放开来,有水鸟在其上翱翔,鱼类和野鸭在水里不断弄出一些响声,连同风一起推动水一波一波无休无止的蔓延,这里囊括了我见过的所有水体的特点,清澈、广阔、肥美、浩大以及自然形成的历史性。
在那一瞬,我看到了一种完美,我当时眼中水的完美。那些日子我从来没有失眠过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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